半夏小說

聽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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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別之後,蔣珞歡先去了縣醫院的病房。

林知韞已經醒了,正靠在床頭,小口喝着護工準備的清粥。看到蔣珞歡進來,她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目光落在蔣珞歡身上那件略顯局促的淺藍色襯衫上,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,欲言又止。

蔣珞歡把順路買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迎上好友那寫滿問號的眼神,乾脆利落地開口:“想說什麽就直說,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”

林知韞放下勺子,輕輕咳了一聲,視線在蔣珞歡的領口袖口又轉了一圈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你身上這件衣服……我看着有點眼熟。”

“昨天沾了機油,報廢一件外套。”蔣珞歡說,“裏面的襯衫也被車門還是什麽東西刮破了,後來還被迫去田埂上捉了幾只肇事逃逸的雞。”

林知韞說,“你昨天去山梁村了?”随即她想起什麽,“那你怎麽……沒順便幫我帶幾件換洗衣服過來?”

蔣珞歡被她問得一滞。

忘了。

徹底忘了。

當時送阮叢回去,用的借口裏确實有“幫林老師拿衣服”這一條,可後來被一連串的事情攪得,早被抛到了九霄雲外。

“你穿病號服怎麽了?方便護士檢查,也省得換來換去。”蔣珞歡迅速找回狀态,反駁她,“你住個院,打扮得花枝招展給誰看?”

林知韞目光依舊若有所思地流連在那件襯衫上,嘴角甚至微微彎起一點洞悉的笑意,輕聲追問:“而且,就算你衣服破了,你可以換我的衣服啊,怎麽……”她頓了頓,語氣裏的促狹更明顯了,“穿了人家阮書記的?”

還沒完了!

蔣珞歡心裏暗啧一聲,臉上卻不動聲色。

她當然不會說是因為當時情境微妙,更不會提肩膀上那道此刻仍在隐隐作痛的傷口。

她只是站起身,順手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襯衫,用一種“懶得跟你多說”的姿态結束了這個話題,“衣服能穿就行,哪來那麽多講究。”她瞥了一眼林知韞,“你好好吃飯,我出去一趟。”

說完,不等林知韞再開口,她便轉身離開了病房,徑直朝着外科診室的方向走去。

排號的時間比想象中要久,蔣珞歡在醫院外科診室處理完肩膀的傷口,醫生确認是軟組織挫傷伴有輕微擦傷,建議她近期避免提重物和過度活動肩膀,以便恢複。

走出診室時,她看了眼時間,已近中午。

她去了醫院保衛科,值班的保安聽她說明來意,想調取昨天傍晚阮叢停車區域的監控後,面露難色。他帶着蔣珞歡去監控室調閱記錄,果然,那個偏僻的角落正好處于兩個攝像頭的交界處,形成了一片盲區。“這一塊兒,确實拍不到。”保安指着屏幕上的空白區域解釋道。

蔣珞歡沉吟片刻,沒有放棄。

她請保安幫忙查閱停放在阮叢車對面車位車輛的信息,希望能找到那輛車的主人。運氣不錯,保安查到那是一輛灰色的寶來,昨天下午确實一直停在那裏。蔣珞歡記下車牌和車主留的聯系電話。

走到停車場,她很快找到了那輛灰色的寶來。

她給對方車主打電話,“您好,冒昧打擾。我朋友的車昨天停在您車對面,發生了一點小意外,想問問您的行車記錄儀是否恰好拍到了當時的情況?能否方便提供一下記錄?”

她的話還沒完全說完,電話那頭便傳來一個不耐煩的男聲:“沒空!不提供!誰知道你要乾嘛!”緊接着,聽筒裏只剩下了忙音。

一股無名火瞬間頂了上來。

蔣珞歡的眉頭緊緊鎖起,她靠在車門上,需要極力克制才能不讓怒火爆發。

就在這時,那輛灰色寶來的車燈閃了兩下,引擎發出啓動的聲音,顯然車主正要離開。

蔣珞歡迅速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位,點火、挂擋、猛打方向,一腳油門。

毀滅吧,這個不好的世界。

最好連我也一起。

她那一瞬間是這樣想的。

于是,她的車頭不偏不倚地對準了那輛正準備駛離的寶來副駕駛側車門。

“砰——!”

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停車場內響起,瞬間打破了午間的寧靜。

那輛灰色寶來的司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吓了一大跳,本能地猛打方向盤,車身向側後方倉促倒去,避開了蔣珞歡車頭的正面沖擊。

而蔣珞歡駕駛的黑色SUV,則因這蓄意卻未能完全撞實的一擊,加上她并未全力踩死剎車,車頭失控地擦着寶來的車身滑過,最終“哐”的一聲,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旁邊一根承重的水泥柱上。安全氣囊并未彈出,但前保險杠明顯凹陷下去,車燈碎裂,引擎蓋也翹起了一塊。

阮叢就是在這個時候,走進了醫院的大門。

她結束了會議,踏入醫院的大門,那聲突兀的巨響便傳入耳中。她下意識地望去,恰好看見停車場內那混亂的一幕:兩輛車以奇怪的姿态擠在一處,其中一輛黑色的SUV車頭正抵着柱子,而旁邊那輛灰色轎車裏,一個中年男人正怒氣沖沖地推開車門跳下來。

“我艹!你他媽有病啊?!會不會開車?!眼睛長屁股上了?!”那男人身材微胖,臉色因憤怒而漲得通紅,幾步沖到蔣珞歡的車窗前,手指幾乎要戳到玻璃上,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,“故意的是不是?!賠錢!你他媽今天不給老子說清楚,別想走!”

蔣珞歡不緊不慢地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走了下來。

她甚至沒去看自己車頭的慘狀,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襯衫袖口,然後擡起眼,迎上對方噴火的目光。

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、憤怒或辯解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

在那男人即将爆發出更激烈言辭的當口,她只說了一句,“你報警吧。”她甚至微微擡了擡下巴,示意對方動作快些,“記得,帶上你的行車記錄儀。”

阮叢的腳步猛地頓住,心跳幾乎漏了一拍。她眼睜睜看着蔣珞歡的車頭失控地撞上水泥柱,一瞬間,擔心後怕得不行。

那個男人臉上的憤怒轉為錯愕,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。

阮叢立刻明白了蔣珞歡的意圖。她用這種極端的方式,逼對方拿出可能記錄了昨晚破壞她車輛嫌疑人的關鍵證據。

“蔣珞歡!”阮叢快步走到蔣珞歡身邊,目光迅速掃過她全身,确認她人沒事,才松了口氣,“你沒事吧?這太危險了!”

蔣珞歡側過頭,看到阮叢臉上的焦急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,甚至還對阮叢微微勾了下嘴角,仿佛在說“看我的”。

這時,醫院的保安和幾位路過的人也聞聲圍了過來。

男人在最初的懵圈後,似乎反應過來,更加惱怒:“報警?當然要報!你故意撞車!等着賠錢吧!行車記錄儀?你想乾嘛?我告訴你,沒門!”

蔣珞歡卻不理他,轉而看向趕來的保安,語氣從容:“麻煩您幫忙作個證,是他拒絕提供可能涉及另一起案件的證據,我才不得已用這種方式。等警察來了,我會詳細說明情況。”

警察很快趕到。蔣珞歡條理清晰地向警察說明了情況,重點強調了昨晚車輛被蓄意破壞、以及對方車主拒絕配合提供行車記錄儀的事實。她甚至提到了阮叢作為駐村書記的身份,暗示此事可能涉及基層工作矛盾。

在警察的詢問下,那寶來車主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,最終不情不願地交出了行車記錄儀的存儲卡。

事情暫時告一段落。蔣珞歡的車被拖走維修,阮叢的車被拖去了派出所,她和阮叢需要一起去派出所做詳細筆錄。

首先,在那個行車記錄儀裏查到了昨天在阮叢那輛車上動手腳的人,是村主任的小舅子,趙彪。

前陣子鄉村小學操場拉到了贊助項目,阮叢嚴格按照“四議兩公開”程序,通過正規平臺招标,選中了縣裏一家資質全、價格優的供應商。

趙彪是壟斷本地沙石水泥的人,他認為阮叢“壞了規矩”、“斷了自己財路”,因此懷恨在心。

到了派出所以後,趙彪叼着煙,翹着二郎腿:“阮書記,對不住啊,手下兄弟喝多了,認錯了車。修車錢我賠,再多給你兩千精神損失費,行了吧?”

蔣珞歡擋在阮叢身前,對民警說,“李警官,這位是山梁村的駐村書記,這個人,破壞行為發生在推動鄉村振興重點項目的關鍵期,我認為這已不是普通治安案件,可能涉嫌威脅、報複公務人員,阻礙脫貧攻堅、成果鞏固。我請求依法嚴肅處理,并上報縣紀委監委和組織部備案。”

趙彪的臉色立刻就變了。

阮叢拿出一個文件袋:“這是車輛損失鑒定報告,維修費用預估為9800元,遠超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立案标準。”

她接着播放一段手機視頻:“另外,這是村口超市的私人監控拍到的。畫面顯示,趙彪在作案前三天,曾多次在小學操場工地附近徘徊,并與我的項目監理員發生争執,揚言‘讓這項目搞不成’。這證明其破壞行為是有預謀的,針對特定公務項目。”

趙彪開始冒汗,他沒想到阮叢證據如此紮實。

阮叢不慌不忙,拿出最後一份材料:“更重要的是,我在走訪中收到群衆聯名舉報,反映趙彪的沙石場長期以次充好、強買強賣,并且涉嫌偷稅漏稅、非法占用農用地。相關證據和線索,我已整理好,于今天上午同步提交給了縣稅務局、自然資源局和市場監管局。”

她看着面如死灰的趙彪,最後補了一句:“所以,今天你來這裏,處理的不僅僅是你破壞村委的車的事。你企業的那些問題,很快會有多個部門聯合上門調查。數罪并罰,你自己掂量。”

趙彪徹底癱軟,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好對付的小姑娘,竟然背地裏把自己的事調查得一清二楚。

走出派出所,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,帶着幾分燥熱,刺得人微微眯起眼。喧嚣被暫時關在身後的玻璃門內,街道上車水馬龍,世界恢複了它原本匆忙的節奏。

兩人并肩走着,沉默了片刻。

阮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,停下腳步,低頭在自己的帆布包裏翻找起來。她的手在裏面摸索了一會兒,然後拿出一個印着外文字母的藥盒,遞到了蔣珞歡面前。

蔣珞歡接過來,垂眸看去,是一盒進口的祛疤凝膠。這個牌子她認識,價格不菲,且在縣城的醫院藥房裏未必能買到。

也就是說,從昨晚陪劉奶奶過生日、到田裏捉雞、一早調節糾紛、又去開會,在所有這些瑣碎繁重事務的間隙裏,阮叢還分神惦記着這件事,并且想辦法托人買到了它。

“一定記得按時塗。”阮叢的聲音響起,帶着她一貫的認真,目光落在蔣珞歡握着藥盒的手上,“不然等夏天到了,天氣熱起來,傷口愈合不好,可能會留印子……你該沒法穿那些好看的露肩裙子了。”

蔣珞歡擡起眼,目光從藥盒移到阮叢的臉上,心底裏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暖意。随即,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玩味的弧度,眼底漾開笑意,“阮書記……你怎麽知道,我夏天會穿露肩的裙子?”

阮叢沒料到她會這麽問,整個人明顯地愣了一下,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薄紅。

“因為……你的肩膀,”她頓了頓,仿佛需要積攢一點勇氣,“很好看。”

蔣珞歡的笑意更深了,那笑容在陽光下有些晃眼。她微微歪頭,打量着阮叢通紅卻強作鎮定的側臉,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裏帶着一絲刻意,“哦……那看來,我們阮書記的視力……可能有點不太好。”

“什麽意思?”阮叢下意識地擡起頭問。

蔣珞歡向前邁了一小步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
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阮叢的眼睛,紅唇輕啓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她刻意拖長了語調,眼神像帶着鈎子,帶着颠倒衆生的笑容問,“難道,我只有肩膀……好看嗎?”

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
車流聲、人聲、城市的背景音都迅速退遠。

阮叢的臉“騰”地一下徹底紅了。

蔣珞歡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
阮叢定了定神,忍不住快走兩步,與蔣珞歡并肩,輕聲問:“你這車,挺貴的吧?為了一段行車記錄把車撞壞,太不值了。”

蔣珞歡停下腳步,轉過頭,看着阮叢,目光深邃:“阮書記,有時候,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,只會讓人以為你好欺負。底線這東西,亮出來一次,比說一百次都管用。”她頓了頓,“而且,我看不得你一個小姑娘因為這種下作手段受委屈。”

阮叢的眼眶毫無征兆地泛起一陣酸澀的熱意,她連忙眨了眨眼,想把那不該出現的濕意壓下去。

她清楚地知道,沒有蔣珞歡這場驚心動魄的“車禍”,她也一樣能通過其他方式,慢慢地将趙彪那樣的人繩之以法。

這是她的工作,她的責任,她早已習慣在這條路上獨自摸索,負重前行。

可是,蔣珞歡竟然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線索,為了替她掃清一點障礙,就這樣不管不顧地,把車直接撞了上去。

她習慣了站在前面,習慣被所有人期待。

——“阮書記,這事兒怎麽辦?”

——“阮書記,你得給我們做主。”

……

她的世界是由無數待解決的問題和期待構成的。

可像這樣,被一個人用如此激烈、甚至莽撞的方式,全然不顧自身地護在身後,還是頭一次。

阮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将鼻尖那股酸澀的暖意連同翻湧的心緒一起,努力咽下。她沉默了片刻,讓眼底的波瀾歸于平靜,然後擡起頭,目光清澈而筆直地迎上蔣珞歡。

“蔣珞歡,謝謝你。”她頓了頓,那雙總是承載着責任與憂慮的眼睛裏,此刻映着蔣珞歡的身影,流露出無比的關切:“但是,不準再有下次了。”阮叢堅定地說,“太危險了。”

蔣珞歡聞言,明顯怔了一下。

她預想過阮叢可能會有的各種反應,責備她的沖動,質疑她的方法,卻唯獨沒料到是這樣一句充滿後怕的懇求。

随即,她臉上的驚訝化開,綻出一個比午後的陽光還要明亮耀眼的笑容。

那笑容裏不再有疏離或調侃,而是漾着一片有一些寵溺的溫柔。

“好。”她看着阮叢,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,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,“聽你的。”

然後,她頓了頓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、帶着一絲狡黠和親昵的語氣,輕輕補充道:“小書記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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